六国论

出自:苏辙
【题解】
 
本篇是苏辙为应制举所进二十五篇策论中的一篇。文章认为六国为秦所灭亡的原因在于山东六国没有互助,背盟败约,互相残杀,从而导致了最后的灭亡。
 
【原文】
 
尝读六国世家,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、十倍之众发愤西向,以攻山西千里之秦,而不免于灭亡。常为之深思远虑,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,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,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,且不知天下之势也。
 
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,不在齐、楚、燕、赵也,而在韩、魏之郊;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,不在齐、楚、燕、赵也,而在韩、魏之野。秦之有韩、魏,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。韩、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,故夫天下之所重者,莫如韩、魏也。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收韩[1],商鞅用于秦而收魏[2]。昭王未得韩、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、寿[3],而范雎以为忧,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。
 
秦之用兵于燕、赵,秦之危事也。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,燕、赵拒之于前,而韩、魏乘之于后,此危道也。而秦之攻燕、赵,未尝有韩、魏之忧,则韩、魏之附秦故也。夫韩、魏,诸侯之障,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,此岂知天下之势耶?委区区之韩、魏,以当强虎狼之秦,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?韩、魏折而入于秦,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,而使天下遍受其祸。
 
夫韩、魏不能独当秦,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[4],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[5]。秦人不敢逾韩、魏以窥齐、楚、燕、赵之国,而齐、楚、燕、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。以四无事之国,佐当寇之韩、魏,使韩、魏无东顾之忧,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。以二国委秦,而四国休息于内,以阴助其急,若此可以应夫无穷。彼秦者将何为哉?不知出此,而乃贪疆场尺寸之利,背盟败约,以自相屠灭。秦兵未出,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。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,可不悲哉?
 
【注释】
 
[1]范雎:魏国人,曾游说秦昭王,被任为秦相。
 
[2]商鞅:姓公孙,名鞅。曾经辅佐秦孝公变法,使秦国强盛起来。
 
[3]昭王:即秦昭王。刚:即刚城,在今山东兖州附近。寿:即寿张,在今山东东平县北。
 
[4]藉:通“借”。
 
[5]摈(bìn):排斥。
 
【翻译】
 
我读过《史记》中六国世家的篇章,私下里感到奇怪的是:全天下的诸侯,凭着大于秦国五倍的土地,十倍于秦国的兵力,发愤向西攻打殽山西边方圆只有千里的秦国,却不免于灭亡。我常常认真思考这件事,认为一定有能够使他们得以保全的计策。因此我总是责怪那时候的谋士,认为他们考虑忧患的时候是很不周详的,看到的利益也只是表面上的一些小利,而并不知道天下的形势。
 
秦国和诸侯争夺天下的要害,不是在齐、楚、燕、赵,而是在韩、魏的城郊;诸侯要和秦国争夺天下的要害,不是在齐、楚、燕、赵,而是在韩、魏的野外。韩国和魏国的存在对于秦国而言,就好像人的心腹得了疾病一样。韩国和魏国位于秦国出入关中的要冲之上,蔽护着殽山以东的诸侯;所以在全天下所看重的国家当中,地位没有超过韩国、魏国的了。从前范雎为秦国所用,秦国因此收服了韩国;商鞅为秦国所用,秦国因此收服了魏国。秦昭王没有得到韩国、魏国的真心归附,就出兵去攻打齐国的刚地、寿地,范雎为此而担忧,于是秦国所顾忌的事情就能够看到了。
 
秦国如果对燕国、赵国用兵,这对秦国来讲是件危险的事情。越过韩、魏两国而去攻打别人的国都,燕国、赵国在前面抵抗,而韩国、魏国趁机在背后偷袭,这是非常危险的做法。而秦国攻打燕国、赵国却没有担心韩、魏两国偷袭的忧虑,这是因为韩、魏两国归附了秦国的缘故啊。韩、魏两国是诸侯们的屏障,却使秦国可以在它们的国土上任意出入往来,这难道是知道天下的形势吗?让小小的韩、魏两国,来抵挡如虎狼一样的秦国,他们怎能不屈从而归附秦国呢?而后秦国得以出兵攻打殽山以东的诸侯出兵攻打,使天下遍受它所带来的灾祸。
 
韩国和魏国不能独自抵挡秦国,而天下的诸侯却要凭借它们来屏蔽西面的秦国,所以不如与韩、魏两国亲好以排斥秦国。秦国人不敢越过韩、魏两国以窥视齐、楚、燕、赵等国,而齐、楚、燕、赵等国因而得以在其间自我保全。四个太平无事的国家,协助抵挡敌人的韩、魏两国,使韩、魏两国没有东顾之忧,而为天下挺身而出,抵挡秦兵。让韩、魏两国对付秦国,而四国在后方休养生息,并且暗中帮助韩、魏两国应对危难,如果这样就可以应付一切事情,那秦国又能有什么办法呢?六国诸侯不知道要采用这种策略,却只贪图边境上些微土地的利益,违背盟约,自相残杀。秦国的军队还没有出动,天下的诸侯自己就已经疲倦了。直到秦国人乘虚而入,吞并了他们的国家,这怎不令人悲哀呀?
 
【解读】
 
自古以来,有关揭示秦灭六国原因的文章不在少数,有名的如贾谊的《过秦论》、杜牧的《阿房宫赋》,而这篇《六国论》也是其中的精品之作。《六国论》长于气势,善于推理,具有纵横家的雄辩气派。行文简捷明快,纵横捭阖,势如破竹。“尝读六国世家”一节,长达近百字,一气呵成,文句长,转折多,如长江大河,浑浩流转,气势磅礴,一腔激情全在纸上。